前,女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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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我的七月,也是我的安生。

大一上和小月亮上同一堂大學中文,老師是香港來的博士生,濃濃粵語腔。上課總放王家衛不合時宜的千囍年間電影,整個小教室改裝成 MTV ,老師眼睛睜得比我們都清明,彷彿沒有備過課。我總開著電腦趕著各式企畫書,偶爾抬頭補進度;小月亮總帶著一本小說,像是租屋店的標準文藝少女,戴著圓框墨色眼鏡,在電影播映十分鐘後匆忙碎步至座位,一陣風從她身後經過,她遂墜入自己的兔子洞,與事隔膜的模樣。

一年後的此刻憶起當時圖景,才驚覺我們總是坐在對角線,是發射彈珠的完美弧度。

那年的文學獎開幕在野台,名為交換秘密,小月亮被朋友拉來當臨演,準備拿五百元歡騰下場,我指認她,縮限對角線的距離,兩個不毗鄰頂點終於有了相交的可能。

「妳有什麼推薦書單嗎?我寒假想來看。 」

「我這個寒假打算看董啟章自然三部曲、莫言的蛙、蘇童的妻妾成群。還有買很久但一直沒動的——駱的西夏旅館、Jane Austin persuasion,計畫是希望能寫個中篇,沒辦法短的就好,然後每個禮拜兩篇極短。」

我們的共同生養是文學,但就像那些作家們聚會時總是十幾人窩在誰的小公寓,聊聊八卦如其他俗人一般,文學是初識時相互指認的通行證,通關後誰還拿著制式的通行證到處晃悠呢?

一如往常地相鄰上著文學與創作導論、也一如往常地共同度過每個無味的星期三。小月亮總是灰撲撲的,完全跟別人走不一樣的路,我慣散文,她譜小說。就像對待過往每個身旁會寫東西的朋友一般,我總不願承認有人寫得比我好。她刻寫人物,寫到那種「素」、那種「淡」,完全沒有高潮,一切都壓著,壓低去寫,慢慢寫進生活的紋理裡面,跟她的性格一樣。她寫到最高潮的地方都是非常壓抑的,就像是十一月的藍色星期一,我躺在被窩裡和她講電話,她像學語的嬰孩緩緩吐出:「妳對我真的很重要。」透明氣球瞬時脹滿而爆破,在那個時節裡面,固執而頑強的牙膏應聲擠出,瓦斯爐上的壺水從壺嘴中溢出,發出鳴笛般的警示聲。我知道那時她站在劇場排練室外,透過門上小窗窺探著演員玩信任遊戲,我在電話另一頭想像她站立的樣子像在五零年代加工出口區排隊等公共電話的女工,那樣無求而深情。

那通電話以後,一切再也不同以往。

週三下午,帶她回我的居所,我囫圇吃著外帶鬆餅,她霸佔我的書桌一下作圖,切換視窗又嘟噥著自己前陣子落了會議進度,因而活該擔下寫文案的大任。我試探她,從椅子後方和她搶領土,雙手圈住她的腰腹,那裡藏有一片海洋,她還打趣說海洋裡有值錢鮪魚。那海洋的潮汐與溫度,把我逼哭了,那是多久不曾感受的熱度,我遂教她坐在我腿上,抱緊她怕隨時會失去一樣,覺得能夠用力環護別人的自己是幸福的,一個矜貴的生命在我的臂膀裡安居,愛人的同時,也自知擁有傷人的能力。

「妳是不是有喜歡我?」

「我覺得我們還是先別約了吧,也別再破費送我東西了。這一年來也謝謝你的照顧。」

「妳認真考慮好了想結束這段關係嗎?」

遲來的爭吵,小月亮逃避依戀得精熟,我寫甚麼安撫的話語,她總是已讀帶過。

L 開始缺課,我到處尋求解方。還記得故宮外法輪功的學員嗎?他們到處發放傳單,用一條撕裂的輸送帶將中共的惡從海峽那端丟包過來。我想起父親兒時在山中撿拾毛語錄的黑歷史,老師說帶到學校可以換取五十元,對當時的小男孩來說是筆大數目。男童在金錢面前屈服了,當時他並未意識到生活中到處是政治,也忘記自己必須捍衛閱讀禁書的權利,他忘了反抗,一切都太荒謬了,L,我知道我再用荒謬二字妳會白眼翻到天邊。

我試圖四處走告,將自己苦力運送至悶氣高燒的圖書館尋找心理學相關資料,佐證 L 的生命異常了,輪機不再運轉,生命停滯在我們相好的那刻。我從來都沒忘她在某個周一晚上站在戲劇排練場門口小心翼翼地對我吐露——和妳不好的那兩個星期,我唯二好的時刻便是做瑜珈及外文系的課。

妳給得太多了,這不同以往,記得我們坐在貓底前木頭長椅的週五暗夜嗎?我憂傷地問在這段關係裡誰付出的比較多?妳說是我,是我是我,我像個小學結業式頒獎典禮,管樂團現場演奏進行曲但找不到階梯上台領獎的第一名,深怕沒有人知道我最優秀,桂冠應該在對的時刻對的角度置放在我髮梢上。

J 說人都很賤,總是自行宣告放棄,正當對方準備死命往反向疾速退遠時,人又覺得寂寞,又想尋回。我苦笑,我不想承認誰很賤或是關係裡有絕對的正確,我們是大人,都知道世界有灰色地帶,關係也有光譜般的存在。

昨日看妳讀英文,我該稱英文還是美語,那是我極陌生的語言,卻又是我們少數共同語言的其中一種,畢竟我的語言妳時常讀不懂,妳的語言滑稽地令人發笑。妳像個死拚活拚學測的高三生,認真得可以,怕一發懶便會落入十八層地獄,我該像林黛玉或張愛玲一般哼氣,用自命清高的神態鄙夷妳嗎?又或是紅樓夢裡低生的憐憫,憐憫妳沒有病識感,憐憫妳在社會比較的磨坊裡永無止盡地迴繞,而我暫時流亡上海,捲我們的共同存款潛逃,難怪今天妳傳訊說在某種意義上妳很貧窮。

說好的聖誕交換禮物我早包裝好了,妳終究是毀約了,我不怪妳,換作是我或許也會出此下策。記得我和妳說的逃避依戀嗎?我知道那些心理學的文章妳都不會看,大抵是人生被俗務佔據沒空思想新學門,或是貼上雞湯標籤而略過,但那些連結都是有意義的,都是我不能言說而必須交付由專家替我論證的,我知道現在我怎麼說妳都聽不進去。

在住宿組的長椅上,我也娓娓道來我的過去。人生從十四歲切截線,硬生生被切成兩段不等比的彎曲線,一半是金碧輝煌、樣板人物,剩下五年是斷壁殘垣、過街老鼠,J 說很多人上大學都會把以前的文典藏,或許想刪除人生中某些想拉封鎖線的的施工現場,青春痘或者年輕時很愛說自己受傷了的字句,我也曾試圖這樣做,但我沒有。在我們的關係裡,我從來都不斷諾言,我對自己誠實,也對關係誠實。但還記得女詩人共同對我們說的嗎?妳明明也在場。如果在關係裡都誠實透明,那戀的成分便不復存在,J 宮鬥劇吸納過多,這時她又要跳出來在轉幕時對我們說別再玩一種妳追我跑的遊戲,真是小女生情懷之類的。

J 和我不同,我在 J 面前是獅子般地威武,叮囑她背英文(明明我自己跟英文很不熟稔),假裝操心她會被當光光,數算她每個科目的學習狀況。或許某程度是因為年歲的差距,某程度又是我們有種吻合的需要與被需要的牽連,因而運轉得當。今天 J 說最近歲月靜好,我說所以前些日子流離失所嗎?J 說過去事莫再提。我再追問現世安穩是因為我嗎?J 回答是,我心中頓時有一種確信,即使我們的關係是習慣,也習慣地理所應當,習慣地心安理得,就如至愛的人永遠無法結婚的遠古詛咒。

L,我依然履行例行公事——有葉慈、莫言、修復電影、小說家小說般的人生給妳參照,還有H,妳就能過得好。有一句俗話是先求有,再求好,H 的愛雖然一不小心著火便燒殺擄掠,但我從不為任何人煮熱紅酒、坐水牢、或是下鄉勞改,妳是知曉的。熱紅酒的材料太昂貴,進口超市我暫時不去了,因為我會想起我們曾在各國蘋果汁區前笑鬧,我現在正喝著信州的最後一罐。

妳為我做的名片我四處發放,我想那些被逼迫收到小人不起眼的垃圾,大概會在新竹或台北高鐵站的某個垃圾桶看見很多,清潔員看到只會動一動魚尾紋,彼此說又一張尋常的垃圾,又一個消失也無損世界的生命,我們如此微小如塵,微小地連聖誕夜都沒有一同慶賀的權利。

寫作是我們共同的難。

文.款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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